贵师傅不姓贵，是名里含贵。

    我学会发电报的时候，贵师傅干这个已超过二十年了。他是解放后第一批船舶电报员。当初贵师傅是在船上当电报员，患下了非常严重的职业风湿病，受不住水里来水里去的折磨，才回到电台里工作。我到电台的时候，贵师傅在电台已做五年多了。

    我们电台是一个专业通讯电台，就是发莫尔斯电码通信联系的地方。现在除了散布在世界各地的爱好者外，很少有人再知道什么是莫尔斯电码了。知道战争片里的“的的打打”的电报声音吗？他们是通过发莫尔斯电码传送命令指挥打仗。那时我就玩那个。我第一次正式值夜班，跟的就是贵师傅。人生的第一次，总是兴奋和不安。接班的时间还没到，我就来到电台，我记得很清楚，那天是傍晚六点的班。挂在挂号接收机正对面墙壁上的挂钟刚敲六点钟时，贵师傅推门进来，不早一分，也不迟几秒。交接班完毕，贵师傅就对我说：“你听吧，我到走廊走走。”说完就出去了。我戴着耳机，严肃认真地接收着“的的打打”的信号。虽然实习的时候收听信号也不少了，但毕竟那是第一次值班，马虎不得，也容不得马虎。漏听、听不清都是工作失职，工作失职就会收不到船上发回来的信号，就等于与船舶失去了联系。那是什么后果！正在听，贵师傅进来了，他走到我身边，轻轻拨了一下旋钮。我于是听到一串呼叫本台的清晰信号。我一下子慌了手脚，我怎么就听不出是在呼叫我们呢？贵师傅平静地说：“回答他们吧。”联系上之后，贵师傅才说“让他们把内容发过来！”几分钟后，我完成了平生第一份电报的接收。收完电报，贵师傅坐下来，与我闲聊。那晚聊了什么，除了一句话，我都忘记了。那句话就是：“做什么都一样，工多手熟！”

    台里的人都知道贵师傅技术好又愿意帮忙。“贵师傅，今晚顶个班”，“贵师傅，帮多看个把小时”。贵师傅几乎没拒绝过。有时候我们自己都不好意思了，贵师傅却说，谁都有难的时候，谁开口求人都不容易。

    贵师傅是1995年春离开电台的。在电台这五年里，贵师傅不但把原来在海上赚的那点钱全给了医院，还欠了一屁股债。就算如此，还是顶不住病痛的折磨，办了病退。那年贵师傅也就四十五六岁吧。病退后的贵师傅和同是百病缠身的老婆一起帮别人送货，有时候在街上与踩着三轮车的贵师傅夫妻擦身而过，会闻到大海悲凉的味道。

    贵师傅离开电台不久，我也离开了电台。虽然不在一起工作，但大家一年里总会见二三次。最近一次见到贵师傅是汶川地震后的第二天。那天贵师傅到已由国企改为民企的公司找我，递给我信封。他说，这是一千元，用你的名义帮我捐吧，我和老婆都没有单位，不知道在哪里捐好。我知道他们家的境况，一千元对他们来说，几乎可以说是天文数字。我说，少点吧，有意思就行了。贵师傅说，没事，我跟老婆商量过了，她说人家那里都家破人亡了，再不帮什么时候才帮！（庞华坚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