虽说“冬大过年”,但在中国人的习俗中,春节还是比冬至要热闹、隆重些。儿时春节的热闹与欢乐我至今仍记忆犹新。
每年一入冬,母亲就开始为过春节做准备,煎堆、油角、年糕、炒米饼等,一样都不能少,而这些年果都是粘米粉和糯米粉做的,所以母亲把全部心血都放在磨粉工作上。她手摇石磨把粘米粉、糯米粉磨得又细又滑,晒干后再用“萝斗“重筛一遍,直到没有一点粉渣。除夕前几天,石板小巷到处是爆竹声,左邻右里也不时飘出炸油角的香味及“的的,得得”的敲、焙、炒米饼的声音,这时,我已掰着手指盼望春节早早到来。
家里开油锅炸煎堆、油角了。大人把一块块小小的糯米粉团慢慢捏成一个厚薄匀称的空心粉球,然后往里吹气,吹胀了,便小心翼翼地放在抹了一层薄薄粘米粉的簸箕上,再盖上纱布,以防水分蒸发。做完煎堆便做油角。做脆角最简单,用一个圆形小碟翻转盖在粉皮上一压,放上少许的白糖、花生碎,再对摺成半圆形,用手一捏便大功告成;做酥角便复杂多了,先要把猪油和面擀成“油皮”,再把水皮与油皮混合压匀。这种油角我常常偷吃,因为甘香松化。大人们有说有笑,但绝不说半句不吉利的话。母亲的手艺很好,煎堆与油角都做得巧夺天工,可惜每年都做得不多。后来我才明白是家中经济不宽裕之故。
开炸了,这是最虔诚的时刻,桌面上放的一切,似乎成了全家人新年吉祥的希望,这时,小孩是绝对不许吵闹及碰这些半成品的,只能站在一旁看热闹。我趁母亲正忙,偷偷取了面皮的“边角料”,捏了几只小鸭,拢在手里不动声色。大人们很迷信,神色有些紧张,都怕煎堆弄破,油角露馅,认为这样会不吉利。为图个好“意头”,母亲先挑了几只做工精细的放在油锅里,白色的煎堆,角仔在锅里轻轻翻滚,发出“滋滋”的声音,散出诱人的香味,继而,这些小玩意渐渐地膨胀起来,变成了金黄色的小金球、金黄色半圆形的油角。看到煎堆、油角欢快地在锅里“跳舞”,大人、小孩都一起高声欢叫:“发了!发了!”母亲深深地舒了口气,露出了希望的眼神,笑着说:“好了,好了,求神保佑,明年有好世界(好日子)!”而我却已按捺不住,一古脑儿把粉捏的小鸭全溜放进锅里,“小鸭”在滚油中浮沉。我乐极忘形地叫:“鸭仔游水啦!”母亲瞪了我一眼,说:“不让你说话,你偏说。”话刚说完,我头顶便挨了一下,但我仍然偷着乐,因为我知道这时母亲是不会真正打我的。
我把炸好的滚烫小鸭放在手上颠来颠去,大喊:“煮饭仔,食烧鹅啰!”弟弟妹妹高兴地随着我跑出屋外,一路嘻嘻哈哈,开心极了。
然而,煎堆油角没有给家里带来好运,我家的日子依然清苦。在三年“自然灾害”时期,人们连两顿饭也全无油腥,更遑论炸煎堆、油角了。到了什么都要凭票的年代,煎堆、油角更是老百姓可望而不可及的”奢侈品“。
随着时代的变迁,经济的发展,现在人们的生活已几乎天天像过年一样,在家中炸煎堆、油角的习俗已几乎完全式微,而春节拜年也以果篮、曲奇饼或茶楼酒家卖的年糕取代,更时尚的是用“饼卡”,“礼品券”及超市的“购物卡”作礼物。偶尔见到有人拿着的煎堆油角,都是十分精美甚而是小包装的商品,于是有些年轻人便不屑一顾,蹦出一句:“都什么年代了,还送这些,真老土!”
然而,不管社会如何转变,物质如何丰富,中国人过春节的传统好风俗、好习惯是永远不会消失的。岁晚,商铺的应节食品虽然琳琅满目,但已完全没有当年家中自制年果的那种浓浓的过节氛围与气息,于是,我便深深怀念起儿时母亲亲手做的油角与煎堆。
区泽榆(江门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