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是一年清明时,阴沉的空气中弥漫着鞭炮燃放后遗留下的浓烟,小镇的人们纷纷赶往附近的山岭,那是埋葬他们亲人的地方。他们的神情凝重,脸上写满了哀思,把祭品摆在墓前,洒下三杯酒,祭天、祭地、再祭亡灵,沉痛追思故去的亲人。
我仰望天空,心里充满了无奈和惆怅。曾祖父葬在家乡的蝴蝶山上,他在长江上做了大半辈子渔民,后来日本投下几枚炸弹,炸毁了他的渔船。曾祖辈就从长江移民到附近的山坳,开荒垦地,另辟新家。祖父临走前也要求葬在蝴蝶山上,他说这样可以看到长江,当渔民是他一生的向往。那年我四岁,我清晰地记得,一天清晨,我们全家坐着小船把祖父从江对面的医院接回来。我问祖母:“爷爷怎么啦?”祖母红肿的眼睛呆滞,她用沙哑地声音回答我:“爷爷睡着了。”那个清晨江面无比的安静,只听到船橹划动江水的声音。
回到家后,全家人都恸哭。我看到祖父僵硬而挺直地躺在床上,身上盖着黑色的布,脸上盖着粕纸。旁边的叔爷一边流泪一边往火盆里扔纸钱,母亲抱着我一边哭一边说:“您老最疼冰儿,怎么这么早去了,以后谁来帮我带冰儿啊!”看到母亲伤心欲绝的样子,我吓坏了:祖父到底怎么了?大伯、父亲、姑姑们都跪在祖父身边痛哭,只有祖母呆呆地坐着,什么也不说,什么也不做。
然后我看到祖父被放到黑色的棺材里,在铛铛的锣鼓声中被全村人送到蝴蝶山上,父辈们把他葬在山顶的竹林里。
从那以后的每年清明,祖母总是自己提着小篮子,篮子里装着冥钱和香,她把冥钱挂在祖父的坟头,点上香,斟上酒,就跟祖父拉起家常,说着说着,她便失声恸哭。祖母的欲哭欲诉的悲歌能让旁人的心都碎了。上山砍柴的人听见了,就下山告诉我父亲“你妈又在哭你爸呢”,父亲就会急匆匆地跑上去,把祖母扶下来。此时父亲也一定是泪流满面。
今年的清明,我八十多岁的祖母,您老人家一定又独自一人去竹林,又要向那堆黄土倾诉您的真爱。
父亲说祖母今年的身体不太好,可能度不过这个冬天。祖母也知道,她拉着我的手含着泪对我说,“冰儿,早点成家吧,一个女人没有男人照顾是不行的,不知道我以后能不能见到我的孙女婿啊!”我心里虽然很悲痛,却不能流泪。我把祖母搂在杯里,笑着说她一定能长命百岁。
回到房间还是忍不住地哭了,一个女人的一生,有一次真爱就够了,哪怕将来要花二十年,三十年来祭奠那失去的爱人,我也甘心了。 (心冰)